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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《エリィアンズ》:外星人需要证明自己吗?

作者 Sokiraon
2026年11月15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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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几天看了一部原创动画电影《GROTESQQQUE》(意为怪诞、怪异),它由三个独立的短篇构成,其中第一篇《エリィアンズ》(即Aliens,外星人)颇为有趣,既有许多欢乐、搞怪的部分,也让笔者产生了许多联想与思考。

从设定上看,《エリィアンズ》并不稀奇,讲的是一个名叫艾莉的外星人少女以“宇宙亲善大使”的身份来到地球。她热爱“地球文化和充满无用之物的日常”,渴望和地球人交朋友。另一边,来自外务省宇宙局的职员国藏谦人负责照顾艾莉,并被局长要求打探艾莉的危险性和“真实目的”。他与艾莉在原宿开展了“交友作战”,但却因为艾莉意外的“暴走”而最终失败,两人的信任也濒临破裂。最终,面对邪恶外星人的入侵,国藏选择和艾莉站到一起,通过一场特摄式的战斗取得了胜利,他也成为了艾莉交到的第一个朋友。

从表面上看,这样的故事显然符合一般意义上文艺作品对“好外星人”的描绘:身怀异能、不时会造成麻烦,但又对地球保持亲善和友好,最终通过自己的特殊能力拯救地球,从而赢得人类的认可。可是这也引发了笔者的疑问:为什么外星人需要通过某种方式来证明自己,然后才能获得人类的接纳?如果一个外星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价值,不能为地球人带来额外的利益,那么它是否仍然值得被接纳?而如果它不仅不能提供利益,甚至可能因为自身的特殊性给别人带来麻烦,这个问题又该如何回答?


这样的问法也许会让读者感到熟悉。事实上,如果我们把“外星人”换作“外国人”,把“地球人”换作“本国人”,那么这些几乎就成了现实中有关移民问题的争论。有意思的是,科幻作品中的外星人往往被赋予人类所不具备的特殊能力,而现实中的外国人也常被期待能够为本国社会带来额外的价值。两者虽然不能简单等同,却都隐含着一种对“外来者”的特殊期待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艾莉在影片中遇到的种种困境,其实与一个试图融入他国的“外人”有着相通之处。

影片一开场,艾莉挂断与国藏的通话后,从涩谷站前的大楼上一跃而下,不出意外地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深坑,并由此现出了章鱼一样的“原形”。正当路人惊诧不已时,她像是找到了目标,朝着马路猛冲过去。笔者看到这里,还以为她这就要“暴走”了,结果下一个画面告诉我们,她是要去救一只猫!当然,猫是很容易就救下了,艾莉自己却被躲避不及的货车给撞飞了——不过没事,她还可以“再生”。这下反倒把刚刚得救的猫吓坏了。它在艾莉脸上乱挠一通,一溜烟跑了。

艾莉从大楼跃下

从这个场景可以看出,艾莉是一个能力强大,同时也心地善良的外星人;但是,她似乎不太了解地球的一些规则,从而也会引发许多麻烦与混乱。另一方面,虽然猫因为惊吓而挠人是一种常见的搞笑桥段,但这似乎也暗示了,人们会因为艾莉的外表和她展现出的能力而惧怕她。

下一个重要场景是在原宿,艾莉在国藏的帮助下开展了“交友作战”。虽然一开始收效甚微,但很快,一群辣妹发现了艾莉,并邀请她同行——她们一起逛街、吃东西、拍照,看起来几乎就已经成了朋友。然而,艾莉却在这一过程中愈发兴奋,最终不受控制地伸出了触手。尽管国藏试图阻止,但其中一个辣妹还是伸出手与艾莉“击掌”,结果遭到了“电击”,被弄成了“爆炸头”。看到这一幕,大家都害怕地远离了艾莉,她的交友尝试也就失败了。

这里要注意的是导演对于地点的选择。原宿是日本年轻人文化的一个重要发源地,与年轻人的个性表达、流行文化和非主流审美有着密切联系。于是,艾莉的交友过程似乎就承载着这样一种想象:在一个包容、开放的环境里,就连外星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。可是,对新奇事物的欢迎并不必然意味着接纳所有的差异,特别是面临风险时,这种欢迎也可能会迅速退潮。

艾莉在原宿遇到少女们

之后,就在回去的路上,艾莉与国藏目睹了一伙外星人抢劫银行。由于事出紧急,艾莉自告奋勇地对抢劫犯进行追击。这里的动作戏十分精彩,艾莉先是变出了一双滑板鞋,然后又从路人手中“抢来”一辆摩托车化为己用。随着追逐的深入,艾莉在使用能力上也越发大胆,通过吸收建筑而成长为庞然大物。这下抢劫犯是被吓得毫无斗志了,可是也引来了警察部队对艾莉进行围堵。虽然国藏及时赶到,但此时的艾莉仿佛已经化为了“怪物”,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。最终,就在警察进行射击时,国藏在艾莉身前挡下了这一枪,他的受伤也使艾莉恢复了理性。

到了这场“抢劫戏”,艾莉的善意所引发的混乱已经发展成了实实在在的危险。影片中有所展现,艾莉变为“怪物”后,街边的居民害怕地躲在家里,甚至还有一家店铺被无意中毁掉——这也是国藏之后疏远艾莉的一大诱因。另外,在追逐的过程中,外星劫匪曾质问艾莉“你也是外星人,为什么不和我们站在一起”,而艾莉没有答应。这也就是说,对艾莉而言,共同的身份并不足以决定她的立场,她首先是在根据行为区分善恶。

可是,艾莉自己能够作出如此的区分,舆论却未必可以。影片随后展现了媒体对于事件的报道、反对外星人的民众举行示威,以及艾莉在学校里遭到的冷遇——这当然会使人联想到现实中排外、反移民的种种事例。比如,当某个外国人犯罪时,一部分舆论很容易将其上升为整个外国人群体的问题;但当一个外国人做了好事,人们却未必会因此认为所有外国人都是善良的。前者成为群体的缺陷,后者却只是个人的优点。这种评价标准显然是不对等的。

当然,这并不是说国藏对艾莉的怀疑也是出于偏见。恰恰相反,艾莉确实造成了严重的破坏,国藏甚至因此受了伤,他的担忧有着充分的现实依据。这也使得两人之后的关系变化更有意味:尽管国藏曾经为了保护艾莉而挺身而出,但当艾莉询问“我们是不是朋友”时,却只得到了“工作关系”的回答,两人的关系也在此陷入了低谷。

国藏想象中的艾莉形象

然而,真正的危机很快就到了。蘑菇星人驾着飞船扬言要征服地球,并散布了有毒气体,接触到的人会“什么也不想做”(难道日本也要批判“躺平”?)。国藏了解到宇宙局已经决定投降,于是赶到艾莉所住的宿舍,却得知几个黑衣人带走了她——原来,他们希望艾莉可以帮助抵抗外星人。这又是一个讽刺:刚刚还因为能力的危险性而被排斥,现在又因为能力“有用”而被寄予希望。

正当几人纠缠不分、外星人飞船步步逼近之时,国藏来到了艾莉身边,向她道歉并请求帮助拯救地球。在国藏的支持下,艾莉尽情地释放了自己的能力,吸收周围的大楼而变为了奥特曼一般的巨人,经过一番波折之后打败了蘑菇星人的飞船。见到这一幕,网络上又出现了大量为艾莉喝彩的声音。

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,那么就如前文所说的,是一个“好外星人”打败了“坏外星人”,从而获得地球人认可的合家欢结局。可是导演没有满足于此。下一幕,艾莉因为打了一个喷嚏而身体“散架”,无数大楼从空中坠落——见到这一幕,那些反对的言论又出来了,说道“果然这些外星人就是危险的”;另一边,国藏和艾莉却完成了和解,艾莉说国藏“是我的第一个朋友”。

最终决战

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:外星人需要证明自己吗?笔者的回答是“需要”。可是问题并不只是需要与否,而是“证明什么”。如果是要证明自己“有能力”或是“有用”,那么这无疑是说,无用之人就不应该被接纳——可是艾莉的目的只是“交朋友”而已。事实上,原宿剧情的前半部分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。少女们只是觉得艾莉有趣、新奇,抑或只是出于单纯的善意,就有可能与她成为朋友。

那么,艾莉需要证明自己“无害”吗?从表面上看,原宿交友的失败似乎就是因为艾莉展现出了“有害”的一面。可是谁又能证明自己永远无害呢?反过来说,国藏最终和艾莉成为了朋友,是因为艾莉无害吗?显然不是,甚至那个时候艾莉才刚又闯了一个大祸!可是那又如何呢?国藏愿意接纳艾莉,不是因为艾莉有用,也不是因为艾莉不会造成伤害,而是他已经理解了艾莉:他知道艾莉对地球文化的热爱是真实的,也知道她交朋友的愿望是真实的。所以他选择了接纳那个充满善意的、同时也有许多缺点的完整的艾莉,而不是追求一个完美无缺的艾莉——正如现实中不会有一个真正完美无缺的“好移民”那样。

所以,这才是笔者所说的“证明自己”,也就是在相处中让真实的自己被对方理解。这种理解当然也是双向的:艾莉需要让别人了解她真实的意图,而国藏也需要放下先入为主的判断,尝试从艾莉的角度理解她的行为。只有在这样的相互理解中,人与人之间才可能逐渐建立信任,而信任又是友谊的重要基础。

当然,艾莉交到了朋友,掉下来的楼还是要有人收拾。国藏与艾莉的私人友谊并不能解决地球人如何与外星人共存的问题,而现实中一个社会应当如何对待外来者,也不是一部动画能够回答的。但影片至少提醒了我们一件事:那些“果然外星人就是危险的”的声音,恰恰是在用一个抽象的群体代替眼前具体的人。国藏能和艾莉成为朋友,正是因为他最终看到的是“艾莉”,而不是“外星人”。制度层面的问题或许没有简单的答案,但在个人层面,我们至少可以选择去爱具体的人。


最后提一点,作品里其实还有一些文字上的巧思。艾莉的全名是星戯英理杏(ほしぎ・えりあん),其中“英理杏”的发音与外星人的英文“Alien”相近。另外,每当国藏称呼她为“英理杏”时,她都会纠正“我叫艾莉”。那么,这是否也可以被看作是她对自己外星人身份的某种否定呢?笔者就不再做过度解读了,留给读者们自己想象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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