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先感谢民翻。

之前花了一个下午看完了《化石少女》和作为续作的本作,感觉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,于是写下本篇长评。

从表面上,本书延续了前作中“侦探做出推理,华生故意否定”的模式。如果抛开“为什么学校里不停地死人”、“为什么大家好像很快就忘了案件”之类的吐槽不谈,看起来也只不过是模式有些新颖的校园推理——当然,麻耶是不会满足于此的。


先简单评论一下内容,尽量不泄底。

第一章《古生物部,查封》,古生物部迎来一位新成员高萩,因为自己卷入谋杀案而向侦探真理亚求助。本案的关键点在于如何破解“监视”,而真理亚给出了一个颇为“八嘎”的解答,让人苦笑。

第二章《徘徊的电人Q》,讲述了新的社团大楼里发生的有关“七大不可思议”的事件。这里的推理显得正经许多,真理亚的能力也有了更好的展现。

第三章《迟到的火刑》,社团迎来了一个重大变化,故事也从这里开始有了微妙的转向。至于案件本身,反而没有太多着墨,而且解决地意外干脆。

第四章《化石女》,围绕着经典的“死后遗言”展开,真理亚再次给出了一个八嘎解答,而真凶却出人意料。

第五章《本大爷要是不出马》,出现了前文就有所提及的另一个侦探,与真理亚展开了推理对决。解答的切入点很有趣,但结局令人叹息。

第六章《三角殉情》,正如题目所说,围绕三个人的“殉情”案件展开,并且侦探间再度进行了对决。这里给出的解答十分漂亮,而且把一个切入点运用了两次。但是,就在结尾却出现了极为震撼的转折,一举将前文的铺垫回收,开始了崩坏的展开。

最后一章《禁忌游戏》,开始还显得比较平稳,但实则是前章的崩坏的延续。解答令人震惊,为全书做了一个极其难忘的结尾。

总的来说,本书很好地体现了麻耶在布局上的能力,虽然崩坏性的结局乍看之下让人无法接受,但细想之下的确有着完备的铺垫。从叙事角度来看,是一次颇具实验性的尝试。但是,这种处理方式也具有一定的门槛与争议性,因此更推荐给阅读经验较为丰富的读者。

评分:

结构:9 / 10(诡计中上,且与整体剧情紧密结合)

情感:6 / 10

表达:7 / 10

总评:7.5 / 10,结构设计非常出色,但情感上具有明显排斥性。

本书最引人注目的“崩坏点”,显然是在第六章的结尾,新部员高萩替代了彰原先华生的位置,并进一步地和作为侦探的真理亚发展了恋爱关系,而彰则在这种变化中逐渐迷失和黑化,最终再一次地犯下了杀人罪行。对于从前作看过来、默认把彰和真理亚看作一对“CP”的读者而言,这无疑是当头一棒。

不过,首先必须指出,包括前作《化石少女》在内,彰对真理亚几乎没有表现出过恋爱上的倾向,而是半自觉地以“护花使者”的身份陪伴在真理亚身旁。而且在前作第三章《过渡杀人》的第4节开头,彰也试想过真理亚未来有了丈夫的情况,那时候他也并未对此感到不适,而是很自然地承认了这种可能:

…不仅是高中和大学,在最坏的情况下,搞不好在真理亚结婚之后,也有可能会强行让他帮忙挖掘化石。
虽说是二女儿,但要想成为真理亚丈夫的男人,就必须有相当的地位。不管怎么想,都没有时间去奉陪她这种化石兴趣,所以必须找人作陪……
仔细想想,这还真是应了一句俗语,命中注定啊。
——引自《化石少女》第三章《过渡杀人》

然而,即便缺乏恋爱要素,经过了前作以及本作前半部分的描写,彰与真理亚之间的关系早已得到了反复的确认——这种关系甚至促使彰在前作结尾通过杀人实现了终极的牺牲。但是,正是在这两部作品中,麻耶通过一系列精巧的剧情安排,使这种关系以一种难以察觉的方式发生了结构性的转变。

在前作中,由于学生会意图废部,真理亚为了保护古生物部,以“学生会成员是凶手”为前提做出推理。这时的彰自然是无法信任真理亚的动机,于是为了防止激怒学生会而不让真理亚发表她的推理。而在前作的结尾,为了保护真理亚,彰犯下了杀人的罪行,作为凶手的他这才发现真理亚的推理真的对事实有所触及,于是为了自保而必须继续否定后者的推理。

进入本作第一章,高萩在“洗清嫌疑”后加入古生物部。而彰根据真理亚的推理,已经确认他就是凶手,于是怀疑他接近真理亚是为了试探乃至加害。因此,这时彰否定真理亚推理的动机,开始带有明确的“保护真理亚”的成分,并且从后文来看,这种成分还压过了他的自保心态。

在这里,我们必须强调视角上的差异。在读者看来,前作中彰对真理亚的阻止是对古生物部的保护,因此也可以引申为对真理亚本人的“守护”;而从本作第二章开始,彰明确地为了保护真理亚不被伤害而继续否定真理亚的推理,这也很容易被解读为“守护真理亚”这一动机的延续。然而,从真理亚的立场来看,这一行为的性质却已经发生了变化——原先她自知动机不纯,所以可以理解彰对自己的干预;而在前作结尾,随着新社团大楼的建成,古生物部没有了废部危机,这时彰的否定在她眼里可能就成了难以自洽的阻碍。换言之,就在读者难以察觉之下,彰的行为已经在表面和内在间形成了扭曲。


不过,假如故事就这样继续发展,那么彰还可以作为“护花使者”而存在下去,而且三人间的“智斗”也可以让本书很有看点(高萩怂恿,真理亚推理,彰否定)。然而,就在第三章开头,真理亚因为发现了新的恐龙化石而声名大噪,从而一举改变了社团不死不活的状况。这一近似“机械降神”的安排,使彰面临现实压力——从来就对古生物不感兴趣的他,却要在真理亚毕业后成为这个著名社团的部长。另一方面,高萩作为一个古生物知识丰富的优等生,大概和真理亚的交集也因此变多了。

如果仅限于此,或许也可以说是人物设定下的合理推演,但是麻耶对第三和第四起案件的刻意设计,则充分地体现出了他的“恶意”:

第三起案件,真理亚给出了十分生硬的推理,并且之后就因为凶手的自首而被推翻,这使得彰产生了“真理亚的推理能力退步了”的想法。但实际上,凭借他们已知的线索,本就不可能推理出真相!所以此处的转变,不能不说是麻耶刻意引导下的结果。

第四起案件,对于“化石女”这一死后遗言的解读,真理亚先推理说是一个叫“花岩安”的名字被去掉了上半,又说是“化石ブ”(化石部)被改写成了“化石女”,并指认部员高萩是凶手。但是,且不说是否有人会叫“花岩安”,文中已经强调过彰、高萩和真理亚三人案发时一直待在部室,因此这样的解答显然太过胡闹(事实证明也是错误的),彰因此再度想到“真理亚的推理直觉变迟钝了”。

所以,我们不由得发现,正是麻耶对真理亚“机械降神”的安排,以及在这两个案件中故意让真理亚没能说出真相,直接地推动了彰对真理亚心态的转变——一方面,真理亚在古生物上取得了极大的成就,而彰恰恰不喜欢古生物;另一方面,在彰看来,真理亚的推理能力已经退步,因此他也逐渐失去了为保护真理亚而否定其推理的理由。此时的彰甚至已经对真理亚没有了兴趣:

“诶,那我昨晚想了一夜的推理完全没意义了?”
被对话晾在一旁的真理亚垂头丧气地缩了下去。看着那张脸,彰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真理亚她以前……有长得这么路人脸吗?
——引自《化石少女与七个冒险》第四章《化石女》


而就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,第三章中,彰结识了班上的女同学亚希子。虽然直到结尾,亚希子接近彰的动机也没有明确交代,但亚希子在彰开始怀疑真理亚能力、进而怀疑自己存在意义的时候出现,无疑给了彰的心理提供了一个出口——他们开始更多地接触,还一起去了植物园摄影。如果此时真理亚和高萩宣布交往,那么彰也许会有一些失落,但应该不至于跌入深渊。

但讽刺的是,恰恰因为彰与亚希子的接近,在第五章中,麻耶安排他成为了那个唯一知晓全部线索的角色。根据亚希子衣服上的香味这一线索,彰推导出了一个令他震惊的结论:亚希子就是凶手!这样一来,原本亚希子对彰而言还可能会成为救赎,但亚希子身上的“罪犯”这一符号,恰恰是彰一直竭力想要回避的。

终于,这一切的铺垫,在第六章的结尾爆发。似乎和往常一样,真理亚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理,但这时站出来的却是高萩,而且仿佛重演一般,他用一个伪证推翻了真理亚的推理。也就是说,高萩已经取代了彰原本的华生身份!这还没有完,彰这时才意识到,真理亚和高萩之间已经互相改了称谓,高萩也随后告知彰两人交往的事实。

紧接着,麻耶给彰安排了决定性的收束——亚希子因涉嫌谋杀而被逮捕。无须多言,此时的彰已经彻底失去了旧的自我,又再也没有了与亚希子的“未来的可能”。于是,其行为也就被逐步推向了不可逆的方向。

在最后一章中,麻耶通过叙事视角的转换,彻底地完成了对彰的外部化——全章以高萩的视角展开,意味着彰不仅在关系中被取代,而且在叙事层面也成为了“他者”。同时,就案件的设计而言,彰和高萩的位置也呈现出了讽刺性的反转:彰开始主动杀人并让高萩涉入其中,促使真理亚的积极调查;但是高萩因为和彰同样的理由,也不能让真理亚的推理成立,所以必须像曾经的彰那样否定其推理。但令人痛心的是,彰曾经的否定最终使其被排除在关系之外,而高萩现在的否定则反而使其取代了彰的位置。

不过,如果换一个角度,还可以得到一种更为极端的解读。在高萩同时剥夺了彰的“守护者”和“华生”两个身份后,彰已经无法与真理亚维持原有的关系。于是,他通过犯下罪案的方式,成为被侦探追逐与指认的对象,从而重新获得了与真理亚发生联系的“资格”。


总的来说,麻耶在这本书中通过巧妙的结构设计与剧情引导,完成了对读者期待的双重“背叛”。作为读者,我们往往默认两点:其一,即使侦探或华生犯下罪行,这一行为也最终会在关系中获得某种理解与回收;其二, “侦探—华生”这一关系本身具有不可动摇的优先性,即便缺乏恋爱要素,也不会被他者轻易取代。而这两点都在本书中被赤裸裸地击破。笔者不得不承认, 从结构实验的角度来看,本作堪称完成度极高的一次尝试;但正因为其设计如此严密,才更显其冷酷——它不仅否定了角色的情感,也否定了读者对这些情感的投入本身。

但是,本书也存在一些难以被解释的部分。最重要的当然是,真理亚和高萩到底是如何走近并发展出恋爱关系的?因为叙述视角的固定,我们无法得知真理亚的内心活动,只能设想,大概这一切就发生在彰因为怀疑真理亚能力而转向亚希子的过程中。而且,由于一直以来,彰都以否定真理亚能力的形象而出现,我们也可以想象,真理亚对于古生物知识丰富、而且肯定其推理能力的高萩,也更容易产生好感。如果事实如此,那显然又是一个讽刺:彰对真理亚的否定在大多数时候是为了保护真理亚,而高萩一开始引导真理亚推理则是为了确认真理亚的能力,从而决定是否加害于她。

另外,真理亚到底知不知道彰和高萩的犯罪行为?相对而言,彰的犯罪行为比较难被发现,而高萩在结尾的自白中,也认为真理亚并不知道自己杀过人。但是,真理亚对高萩怀疑的解除,完全是建立在彰告诉了真理亚被害人姓氏的错误读法上,而正确的读法恰恰就是高萩在一开始告诉彰的。换言之,随着高萩和真理亚的相处,真理亚很可能会发觉读音上的问题,从而引发滚雪球式的结果。

当然,这里也存在另一种解释:真理亚或许早已意识到这一点。若是如此,那么整部作品中看似成立的关系,也将随之失去其原有的前提。这就留给读者自由想象了。


前文提到了麻耶对读者期待的双重背叛,笔者于是想把本书与同作者的《夏与冬的奏鸣曲》,以及相泽沙呼的《心灵侦探城塚翡翠》相比较。在《夏与冬的奏鸣曲》中,男主角乌有同样为了保护女主角桐璃而犯下杀人罪行,但这一罪行的揭露恰恰是由后者所完成的;因此,罪行在此处并未成为压垮前者的要素,反而使两人的关系得到了更为坚实的支撑。相比之下,《化石少女与七个冒险》则采取了截然相反的处理方式。彰的杀人不仅未被理解,反而在结构上导致其被排除出关系之外,而且又和高萩的杀人行为形成了讽刺性的对应;同时,高萩的介入与亚希子这一替代路径的切断,又使得这一排除变得不可逆。

若再与《心灵侦探城塚翡翠》对照,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极端:在那里,所谓的角色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叙事上的诱饵,最终通过一个彻底的反转被整体否定;虽然读者会感到不满,但就真相而言这个结局确实也是必然。而 《化石少女与七个冒险》的残酷之处,则是用了一本半的内容描写彰与真理亚的互动,让读者几乎笃定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稳定的关系(虽然这种关系略显扭曲),但又在最后将原有的关系彻底破坏,甚至还形成了新的、更为阴暗的三角关系。

也正是在这一点上,本作所带来的不适感尤为强烈:它并不满足于刻画悲剧,也非为了反转而欺骗,而是对“情感本身的有效性”的否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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